【前言】
一、 歷史禁忌的崩解:1980年代的論述危機
二二八事件在台灣戰後史中,曾長期處於政治噤聲的深淵。然而,進入1980年代,隨著國內外政治局勢的劇烈變動,這段被塵封的歷史不再僅是官方試圖抹除的記憶,轉而成為一場激烈的「詮釋權爭奪戰」。當時,海外台灣獨立運動的論述日益壯大,中共對二二八的統戰宣傳步步進逼,加上國內黨外運動人士如江鵬堅等人在國會質詢中頻頻挑戰威權禁忌,使國民黨政府意識到,單純的「封鎖」與「標籤化」已不足以應付來自各方的挑戰。
二、 拂塵專案的啟動:從壓制到「學術轉向」的策略演進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國家安全局於1983年主導啟動了代號為「拂塵」的祕密專案。這項專案的出現,標誌著國民黨對二二八事件的處理策略發生了根本性的「學術轉向」。過去,官方多以「流氓暴亂」或「中共煽動」等簡化的標籤來定義事件,但在「拂塵專案」中,情治系統開始嘗試披上學術的外衣,透過嚴謹的編纂規格、檔案引用與專家協作,試圖建構出一套看似「客觀」且「科學」的歷史論述。
三、 權力與知識的結盟:解構威權體制的軟性操縱
吳俊瑩的研究透過近年解密的國安局檔案,詳盡揭露了這場由特務機關策動的文化工程。本文分析的重點在於,「拂塵專案」並非單純的文宣抹黑,而是一次精密的知識生產過程。它對內動員了具備軍政背景的史料專家,編寫了《拂去歷史明鏡中的塵埃》;對外則透過學術網絡,與美國胡佛研究所(Hoover Institution)等國際學術機構建立聯繫,甚至影響了第一本二二八英文學術專著的產出。
本分析文將深入探討「拂塵專案」如何透過「學術化」手段,將二二八事件從單純的暴力鎮壓詮釋轉變為複雜的社會悲劇,並分析其如何利用族群和諧的敘事來規避政府的系統性責任。這不僅是台灣史研究中的重要發現,更是理解威權體制如何透過「軟性操縱」與「知識控制」來延續統治正當性的關鍵案例。透過對此專案的拆解,我們得以窺見歷史解釋背後的權力運作,並重新省思學術研究在政治博弈中所扮演的多重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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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專案緣起與情治系統的維安邏輯
在1980年代以前,國民黨政府對二二八事件的處理方針始終圍繞著「禁忌」與「抹除」,試圖將這段血腥歷史從集體記憶中進行物理性的刪除。然而,1980年代初期的國內外政治局勢發生劇烈震盪,迫使統治者意識到,單靠消極的禁聲與壓制已無法阻擋真相的流傳。本段將深入分析國安局如何將一場政治悲劇納入情治維安的管控框架,並透過五個面向詳解「拂塵專案」的動員邏輯。
1.1 三合一敵人的威脅感知:從政治禁忌到國安威脅
進入1980年代,二二八事件不再只是受難家屬口中低聲流傳的私密創傷,而演變為挑戰國民黨統治正當性的強大武器。國安局在解密檔案中明確指出,當時政權面臨著所謂「三合一敵人」的聯合夾擊:
1.海外台灣獨立組織: 利用二二八作為推動分離主義史觀的道德基礎。
2.中共: 藉由舉辦紀念活動進行對臺統戰,將事件詮釋為「反抗蔣介石暴政的愛國運動」。
3.國內黨外勢力: 以江鵬堅等人為首,在國會中頻頻質詢,要求打破禁忌並交出歷史真相。
對情治系統而言,二二八議題的發酵已直接威脅到「領導中心」的權威與「族群團結」的假象。國安局分析認為,若任由這些論述蔓延,將導致人民對政府的信任徹底瓦解。因此,二二八在官方眼中不再單純是歷史研究問題,而是迫在眉睫的「心理作戰」與「對敵鬥爭」戰場。這種強烈的威脅感知,促使國安局必須從幕後的監控者,轉身成為前台的知識生產者。
1.2 轉守為攻的策略轉向:奪回歷史解釋的定義權
1983年是「拂塵專案」啟動的關鍵節點。當時國安局意識到,過去那種單純禁止談論、甚至將所有提及二二八的人員皆貼上「匪諜」標籤的粗糙做法,在解嚴前夕的社會氛圍中已逐漸失效,甚至引發更大的反彈。為了實現所謂的「撥亂反正」,國安局決定採取「轉守為攻」的新策略。
「轉守為攻」的核心並非放開歷史討論的自由,而是要由官方主動出擊,編寫出一套具備學術說服力的「標準答案」。專案命名為「拂塵」,取其「拂去歷史明鏡中的塵埃」之意,象徵意義極強:暗示所有來自民間、海外或中共的論述皆是歪曲事實的「塵埃」,唯有透過官方掌握之檔案所還原的歷史,才是唯一的「清明」。這種轉向象徵著威權體制在處理歷史記憶時,開始具備了精細化、技術化與學術化的傾向。
1.3 跨部會的執行架構:情治、黨務與文宣的鋼鐵聯盟
「拂塵專案」並非單一單位的行政作業,而是一個層級極高、橫跨黨政軍特系統的龐大國家工程。在國安局的直接策劃下,成立了「拂塵專案指導委員會」,其成員構成精準反映了當時威權統治的權力核心:由國安局局長親自督導,納入國民黨中央文工會(負責控管媒體導向)、總政戰部(負責軍方心戰與思想整肅)、警備總部(負責島內監控與治安應變)以及調查局等。
這個架構清晰地顯示,歷史詮釋在當時是被當作最高等級的「國家安全事務」來處理的。委員會不僅負責訂定論述的主軸,確保產出的成品不會損及領袖威信(尤其是蔣介石的責任),更要能精準反制敵方論點。這種跨部會的協作模式,保證了官方版「標準答案」一旦產出,就能迅速透過教育體制、新聞媒體與學術管道進行鋪天蓋地的擴散,形成論述上的壟斷。
1.4 選才標準與忠誠審核:學養與黨性的雙重濾網
在專案編纂人員的挑選上,國安局展現了極其嚴苛的審核標準。要參與這項極機密的歷史編纂工作,僅具備深厚的歷史學養是遠遠不夠的,更核心的考量是「政治忠貞」。最終選定的核心成員,大多具備軍方背景、情治資歷,或在黨務系統中深受長期信任。
例如主要撰稿人李明(筆名尼洛),其本身即具備豐富的宣傳經驗與敏銳的政治嗅覺;鄭喜夫、方子希等人雖然在史料編纂上有其功底,但國安局更看重其「保密習性」與對黨國的絕對忠誠。國安局對這些人員進行了詳盡的身家調查與政治過濾,確保他們在撰寫過程中能自覺地進行「心內審查」,將歷史碎片剪裁成符合官方政治利益的圖景。這種選才邏輯,本質上是將學者轉化為「穿著西裝的心理戰鬥員」。
1.5 檔案資料的獨佔與運用:打造「權威」的歷史假象
「拂塵專案」最具殺傷力的武器,莫過於國安局對獨家內部檔案的絕對壟斷。在當時的環境下,民間學者完全無法接觸到二二八相關的政府文書、電報或審判紀錄,而專案成員卻能隨意調閱最核心的情治卷宗。
國安局利用這種史料資源的極端不對稱,在《拂去歷史明鏡中的塵埃》等著作中,引用了大量看似詳盡、外人難見的原始電報與統計數據。這種做法在形式上創造了一種「專業」與「權威」的假象,使讀者容易產生「因為掌握了內部資料,所以這才是真相」的錯覺。然而,這些史料是被高度篩選、去脈絡化,甚至是有目的地被曲解引用。官方利用對歷史原始憑證的獨佔權,在學術形式的包裝下進行政治說服,使讀者在面對密密麻麻的腳註時,喪失了對其背後意識形態操弄的警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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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內外並行的學術包裝與國際合流
「拂塵專案」的核心特徵在於其「進化」的鬥爭手段。國安局意識到,在資訊流通與社會轉型的壓力下,單靠粗糙的政治口號已無法有效因應多方挑戰。因此,該專案採取了「內外交織」的部署:對內,利用既有的情治心戰系統編寫具備檔案基礎的著作;對外,則透過可信任的學術人脈尋求國際權威背書,將政治目的隱藏在嚴謹的學術規格與中立外衣之後。
2.1 《拂去歷史明鏡中的塵埃》的敘事策略:柔性化的政治化妝
作為「拂塵專案」最主要的國內產物,《拂去歷史明鏡中的塵埃》在撰寫風格上與過往教條式的政工文宣有顯著差異。該書不再一味採取敵對排他的姿態,轉而運用一種看似「溫情且客觀」的敘事,大量收錄並突顯「族群互助」的案例。例如,詳盡描述本省籍民眾在動亂中冒險保護外省籍人士的故事,試圖建構出一種「民間基層本無仇恨」的意象。
這種敘事策略極為狡黠:它透過局部人性光輝的擴大,試圖將二二八事件從「國家機器的系統性暴力」轉化為因「突發誤解」導致的社會悲劇。當焦點被轉移到個別民間互助時,政府的鎮壓責任與行政失能便在讀者的感性共鳴中被巧妙淡化。這不僅是為了安撫民情,更是在邏輯上將「追究真相」與「破壞團結」劃上等號,從而消解了追究政治責任的動能。
2.2 官方論述的「去政治化」包裝:將衝突歸咎於意外與煽動
在專案引導下,二二八事件的起因被刻意導向「去政治化」的解釋模型。論述將衝突主因歸結為極少數野心分子——包括中共地下黨、流氓暴徒,以及受日本殖民教育影響、缺乏祖國認同的偏激青年——的惡意煽動。這種解釋企圖將廣大群眾對行政失當、物價飛漲的集體憤怒,簡化為「受外力誤導後的盲從」。
這種「去政治化」的處理,本質上是為了將責任從國民黨高層與陳儀政府身上徹底剝離。專案產出的論述強調,政府隨後採取的軍事行動是為了「維持秩序」與「保護良民」的不得已之舉。透過學術術語的修飾,原本血腥的鎮壓被轉化為國家行政運作中的「緊急處置失當」,進而消解了後世從政治體制層面對國民黨政權進行道德批判的基礎。
2.3 跨國學術合作的暗線:國安局與胡佛研究所的結盟
吳俊瑩研究最關鍵的貢獻之一,在於揭露了「拂塵專案」對國際漢學界的隱祕影響。國安局精確鎖定了美國胡佛研究所(Hoover Institution)的資深研究員馬若孟(Ramon H. Myers)。馬若孟作為國際知名的史學專家,其學術地位賦予了其言論在西方世界極大的公信力,是國民黨政府極欲爭取的對象。
國安局並非採取直接滲透,而是透過如魏萼等具備學術身分的「中介者」與馬若孟建立合作關係,提供其撰寫研究所需的「獨家內部史料」(實則經過挑選),並提供行政上的便利。這種模式展現了國安局對「出口轉內銷」策略的純熟運用:由美國權威學府學者發表的二二八研究,其說服力遠勝於國民黨文宣單位的自說自話。這是一場極其成功的國際學術公關,旨在全球學界先行建立一套對國民黨有利的「定論」。
2.4 《悲劇性的開端》的生成:國際權威解釋的導引與約制
由賴澤涵、馬若孟與魏萼合著的《悲劇性的開端》(A Tragic Beginning: The Taiwan Uprising of February 28, 1947),是全世界第一本關於二二八事件的英文學術專著。解密檔案顯示,這本書的催生與「拂塵專案」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國安局透過提供資料與人脈聯繫,試圖導引並約制該書的歷史解釋。
雖然該書在論點上並非全然複製官方口徑(例如也承認部分基層官員腐敗),但其整體的詮釋框架、史料取捨及對鎮壓必要性的同情色彩,明顯受到了官方引導的痕跡。該書於1991年由史丹佛大學出版社出版後,長期成為英語世界了解二二八的權威視窗。國安局成功地透過這本著作,在國際學術圈築起一道論述防線,有效中和了海外抗爭者(如葛超智《被出賣的台灣》)所建立的控訴敘事。
2.5 學術形式作為防禦盔甲:從文宣戰升級為知識戰
「拂塵專案」最重大的技術突破,在於它成功將傳統的政治宣傳徹底「學術化」。專案成品大量引用當時民間無法接觸到的「第一手」政府檔案、公文與電報,並使用社會科學的研究方法與嚴謹的註釋規格,建立起詳盡的參考文獻體系。
這種學術形式成為了一種強大的「防禦盔甲」。當反對勢力提出質疑時,官方不再僅以「政治命令」禁止,而是可以堂而皇之地宣稱這是基於原始史料的「學術研究」,而非政治宣傳。這種做法開啟了威權政府控制歷史解釋的新模式:不再是消滅異見,而是製造出大量具備高學術門檻的「官方真實」。當真實的集體記憶被掩埋在繁瑣的學術辯論與選擇性的史料海洋中時,歷史的真相便被巧妙地稀釋、置換並消解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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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詮釋權的延續、轉變與歷史評價
「拂塵專案」的影響力並未隨著專案編纂的結束而終止。相反地,它所建立的論述框架與學術修辭,深刻地滲透進 1990 年代以後台灣官方對二二八事件的正式解釋中。本段將分析這種詮釋權的延續性,並評價該研究在當前轉型正義與史學解構中的學術地位。
3.1 從「拂塵」到《行政院研究報告》:官方史觀的繼承脈絡
1990 年代初,隨著台灣民主化與二二八平反運動的壓力,行政院成立研究小組並公布了正式的《二二八事件研究報告》。吳俊瑩透過對比分析指出,雖然 1990 年代的官方報告已大幅放寬政治尺度並承認軍政失當,但其核心觀點仍可見到「拂塵專案」的深遠遺緒。
具體而言,對於「群眾暴動」的細節描述、對「中共地下黨」角色的過度強調,以及對「蔣介石責任」的模糊化處理,皆展現了從《拂去歷史明鏡中的塵埃》、馬若孟(Ramon H. Myers)的《悲劇性的開端》到行政院報告之間的一貫性。這種聯繫顯示,威權時期情治單位精心策劃的「學術化包裝」,已成功地將部分經過加工的史實嵌入了後來的正式官方史觀,形成了一種長期難以撼動的詮釋路徑,甚至影響了早期本土學界的認知。
3.2 責任歸屬的迴避與模糊化:歷史解釋的「技術性修補」
在「拂塵專案」的論述邏輯下,責任歸屬始終採取「下推基層、外移敵對、高層模糊」的策略。所謂「下推」,是指將暴行歸咎於前線官兵的個別誤解或突發意外;「外移」則是將衝突主因歸類為匪諜煽動或地痞流氓作亂;而「模糊」則是以「時代悲劇」一詞,籠統地涵蓋了行政體系的體制性屠殺。
這種修補技術在 1990 年代的官方報告中依然隱約可見。透過將二二八界定為一場「歷史悲劇」而非「系統性國家犯罪」,政府得以在形式上達成道歉與補償的同時,實質上迴避了對加害者體系與核心領導人責任的法理追討。吳俊瑩的研究提醒我們,即便在民主轉型後,若未經嚴謹的檔案解密與論述拆解,這套由情治系統建立的「責任稀釋模型」仍會持續支配大眾對歷史的記憶。
3.3 歷史解釋的「軟性操縱」模式:威權晚期的知識控制策略
「拂塵專案」完整反映了威權晚期國民黨政府統治邏輯的演變。相較於早期粗暴的行政禁止與白色恐怖,此時期更傾向於「軟性操縱」(Soft Manipulation)。這種模式不再直接否定反對論述的存在,而是透過資助學術研究、壟斷關鍵檔案的解釋權、引導國際學術輿論,來創造出一套具備「學術規格」、更難被反駁的官方真理。
這種「國家級知識生產」模式,顯示了威權體制在面對民主化與本土化挑戰時,其具備的高度適應力與進化能力。國安局將歷史學家轉化為文宣工具,將學術機構轉化為政治緩衝地帶,這種精密且隱晦的操控手段,是台灣在分析威權統治運作時,過去較少被系統性探究的面向,亦是本研究最重大的發現之一。
3.4 檔案解密對歷史還原的意義:拆解「國家製造」的真實
吳俊瑩透過解密後的國安局檔案,成功「反向工程」了這套歷史生產過程。這項研究的意義在於:它不僅是在討論二二八事件本身,更是在討論「二二八事件的歷史是如何被製造出來的」。
當研究揭露了《拂塵》與馬若孟的《悲劇性的開端》背後,存在著情治單位的指導、資料供應與經費補助時,這些著作曾擁有的「純粹學術性」便遭到了根本性的動搖。檔案解密在此的功能不只是揭露過去發生的殘酷事實,更是揭露國家如何透過行政與學術網絡,在過去四十年間層層包裹、修飾並掩蓋真相。這對於台灣建立獨立且具備主體性的史觀,具有關鍵的啟蒙意義。
3.5 威權體制下知識分子的角色省思:工具化與自主性的權衡
最後,本專案提供了一個觀察威權體制下知識分子處境的切入點。參與專案的學者,不論是具備軍政背景的尼洛、鄭喜夫,還是國際知名的馬若孟,其研究行為在何種程度上知悉或默許了國安單位的介入?他們在獲得「獨家史料」的學術誘惑與國家資源的提供下,如何進行自我的學術定位?
雖然這些著作在當時確實填補了部分學術空白,但其論述框架與國安局預設目標的高度契合,反映了知識分子在威權資源與學術中立假象間的游移。這對當代學者提出了深刻的警示:學術研究並非真空存在,當國家權力介入檔案開放的篩選與經費資助的導向時,學術工具極易在不知不覺中成為政治化妝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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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結論:撥開權力包裹的歷史塵埃】
透過對吳俊瑩〈「拂塵專案」與國民黨當局對二二八事件詮釋的學術轉向〉一文的系統性拆解,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威權政體在面臨統治危機時,其應對手段已從單純的「暴力壓制」進化為精密的「知識生產」。
1. 詮釋權的武器化:從消音轉向主動定義
「拂塵專案」的歷史意義在於它揭穿了國民黨政府在1980年代的策略轉向。面對二二八事件這一政治創傷與社會禁忌,官方不再僅僅採取物理性的消音,而是選擇「轉守為攻」,生產一套具備學術規格的「官方真理」。這種做法成功地將政治宣傳隱藏在腳註、檔案與學術論證之後,使歷史解釋權直接轉化為鞏固統治正當性的武器。
2. 跨國論述的共謀:出口轉內銷的學術防線
本分析最引人深思之處,在於揭露了國家權力如何滲透至國際學術殿堂。透過與胡佛研究所(Hoover Institution)等機構的合作,國安局不僅導引了國內的歷史認知,更在英語世界建立了對其有利的「權威定論」。這種「出口轉內銷」的策略,延緩了國際社會對台灣威權統治責任的追索,也深刻影響了後續數十年台灣史學界對二二八事件的詮釋脈絡。
3. 轉型正義的深層意涵:解構國家導引史觀
吳俊瑩的研究提醒我們,歷史真相的還原不能僅止於受難者的平反與賠償,更關鍵的是要對這類「國家導引史觀」進行系統性的反向解構。當我們看清了《拂塵》與《悲劇性的開端》背後的權力陰影,我們才具備了批判性閱讀官方檔案與論述的能力,從而識破威權遺留的知識陷阱。
結語
「拂塵專案」雖試圖「拂去歷史明鏡中的塵埃」,但諷刺的是,它本身就是一層厚重的政治塵埃,遮蔽了真實的歷史面貌。唯有認清歷史是如何被權力刻意形塑、包裝與剪裁,台灣社會才能真正從威權時期的心靈桎梏中解脫,建立起一個基於真實、獨立且具備反思性的集體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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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參考文獻】
•核心文獻:
o吳俊瑩,〈「拂塵專案」與國民黨當局對二二八事件詮釋的學術轉向〉,《台灣史研究》,第29卷第4期(2022年12月),頁173-230。
•延伸參考:
o尼洛(李明),《拂去歷史明鏡中的塵埃》,台北:自由世界出版社,1985。
oLai, Tse-han, Ramon H. Myers, and Wei Wou. A Tragic Beginning: The Taiwan Uprising of February 28, 1947. 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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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關於「拂塵專案」之關鍵資訊補充
一、 專案概覽與年代
•專案名稱: 「拂塵專案」。名稱取自「拂去歷史明鏡中的塵埃」,隱喻官方掌握的才是「明鏡」,而民間與敵對勢力的論述皆為遮蔽真相的「塵埃」。
•啟動年代: 1983 年(民國 72 年)。
•主導機關: 國家安全局(國安局)。
•執行核心: 採跨部會協作模式。由國安局局長主導「指導委員會」,成員涵蓋國民黨中央文工會、國防部總政治作戰部(總政戰部)、台灣警備總司令部(警總)及法務部調查局。
二、 產生背景:內外夾擊的合法性危機
1.海外分離意識的壯大: 1980 年代,海外台灣獨立運動者利用二二八事件建立強大的抗爭史觀,重創國民黨在國際上的民主形象。
2.中共的統戰介入: 中共將二二八事件定調為「台灣同胞反抗蔣介石暴政的愛國民主運動」,試圖透過紀念活動爭取台灣民心,進行對臺統戰。
3.國內政治禁忌的突破: 1983 年黨外人士(如江鵬堅、許榮淑)在國會首度針對二二八議題進行公開質詢,官方意識到傳統的「全面噤聲」策略已無法維繫。
三、 主要用途與核心任務
1.實施論述上的「轉守為攻」: 放棄過去消極的「禁止談論」與「貼標籤」,改採「主動編撰」策略,產出具備高度學術規格的官方解釋,以對抗並取代民間與敵對勢力的論述。
2.歷史詮釋的「學術化包裝」: 利用情治單位壟斷的「獨佔檔案」,編纂包含大量腳註、統計數據與公文引述的著作,創造「專業、權威、客觀」的假象,降低讀者的政治防禦心理。
3.規避政治責任與責任移轉:
o敘事策略: 強調「族群互助」與「受難外省人」,將二二八事件詮釋為一場因「誤解」與「社會混亂」導致的悲劇。
o責任歸屬: 將事件起因歸咎於極少數中共地下分子、地痞流氓與受日本教育影響的偏激青年,藉此洗刷蔣介石與國民黨高層的體制性責任。
4.建立國際學術防火牆: 透過與美國胡佛研究所(Hoover Institution)研究員馬若孟(Ramon H. Myers)合作,提供篩選過的史料並引導其撰寫英文專著,利用西方學者的公信力達成「出口轉內銷」的影響力。
四、 專案代表性產出
1.對內代表作: 《拂去歷史明鏡中的塵埃》(1985 年出版,自由世界出版社),作者為尼洛(筆名,原名李明)。
2.對外代表作: 《悲劇性的開端》(A Tragic Beginning: The Taiwan Uprising of February 28, 1947,1991 年由史丹佛大學出版社出版),作者為賴澤涵、馬若孟、魏萼。
五、 歷史評價與省思
「拂塵專案」是威權晚期「知識生產國家化」的典型範例。它反映了情治機關如何從幕後的監控者轉變為歷史知識的生產者,試圖透過「導引」與「約制」而非單純的「暴力壓制」來延續統治正當性。這也提醒後世研究者,在面對官方釋出的檔案與研究時,必須具備對其背後權力運作與史料剪裁的批判性視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