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必須先向復興的學弟妹們致以敬意,你們對母校的情感,以及在創作路上付出的汗水,都是真實且值得肯定的。然而,當我們深入檢視這些高壓環境下的「光榮傳統」時,會發現其中混雜著體制性的盲點與不合理的對待。
這種強烈的認同,在我看來,是一種被教育環境「馴化」的結果——它讓你們習慣於將結構性的問題,解讀為個人的奮鬥與磨練。
一、錯置的定位:披著技職外衣的「學店模式」
許多人捍衛復興的模式,認為「它就是技職」,著重於基本功訓練,與一般大學美術系不同。但這其實是極大的誤會。
復興高中的課程設計——從素描、水彩、水墨到美術史——其內容來源是直接從大學美術系搬下來的「過時教材」。它既沒有跟上現代藝術教育思潮,也缺乏針對當代設計或影視工業所需的「技職」模組化訓練。
最終呈現的樣貌是:過時的訓練邏輯,加上教師依循舊時代的教學法原樣複製,導致了極端的高壓作業量。學生被迫依賴校外畫室來彌補學校教學的不足,形成一種「大學美術系的過時基礎+高壓作業+校外補習」的怪異學店模式。
你們所獲得的「基礎」,並非領先時代的競爭力,而是被時代淘汰的基礎。最關鍵的是,它剝奪了你們思辨教育環境、捍衛自身權益的機會。
二、勞動文化的延續:將教育視為代工生產線
你們所尊崇的「努力、熬夜、多畫、多被退件」,這套邏輯並不是教育哲學,而是臺灣在 1980 年代至 2000 年代外銷代工文化的延續:以廉價勞動力、長時間重複製作,試圖用「量」來堆砌出「質」。
在這種模式下,教育的目的發生了異變:
1. 學生成為宣傳品: 你們的參賽作品與高精緻度的成果,成為學校對外宣傳的「績優股」。
2. 老師收割履歷: 學生的成績,順理成章地轉化為教師個人升等的履歷。
3. 家長買單的成績單: 這些不必要的「精緻產出」,大多只是做給學生家長看的教學成績單。
你們的辛苦沒有錯,但將你們的辛苦合理化,並將教學困境轉嫁為學生「磨練」的說法,正是這種教育模式最吊詭、最殘酷的一面——讓被壓榨者深信:「這是為你好」。
三、視野的窄化:停留在「復興天下第一」的九〇年代
你們常說「復興人在業界很強」,這確實是事實,但必須加上一個前提:以臺灣本土市場為範圍的比較。
一旦將視野投射到國際場域,這份自信將面臨嚴峻的挑戰:
• 中國大陸: 龐大體系的設計與動漫人才訓練規模。
• 韓國: 影視工業體系中完整的、與市場緊密接合的工業化設計流程。
• 歐美學院: 美術與設計科系對作品集(Portfolio)思辨性與概念性的高標準檢核。
• 外籍工作者: 隨著市場開放,優秀的外籍人才對本土競爭者形成了降維打擊。
「復興天下第一」的榮光,實質上是停滯在 1990 年代的狹隘視野。世界早已進入全球化和工業化競爭的時代,而我們的教育體系卻還在用傳統工藝作坊的思維來應對。
四、體制性的盲點與集體否認的現象
你們留言中的三種常見反應,清晰地揭示了體制性的盲點:
1. 「我努力,所以制度沒問題」: 將個人的意志力成功,作為否定制度缺陷的證據。
2. 「我從復興受益,因此制度沒問題」: 這是一種倖存者偏差,優秀者能在爛制度下生存,但不能證明制度本身是好的。
3. 「質疑復興=你個人有問題」: 這是將學校符號化為個人身份信仰,將對體制的批判視為對自身的攻擊。
這是一個重要的警訊:復興教育最嚴重的問題,不是課程的過時,而是它成功地「馴化」了學生的批判能力,讓你們相信問題並不存在。
結語:你們值得一個更健康的教育環境
我尊重你們的堅韌、自律與投入,但你們必須明白,這些可貴的特質是來自於你們自身的內在力量,而非制度的饋贈。
你們值得更好的教育:一個不需要將熬夜堆量當成常態、不需要依賴補習填補校內漏洞、不需要將比賽宣傳視為唯一目標的教育。你們值得一個尊重創作流程、培養獨立思辨能力、鼓勵批判性成長的環境。
真正的教育,是讓學生看見問題,進而解決問題;而不是讓學生將痛苦當成榮耀,將體制的弊病當成唯一的鍛鍊方式。你們的未來,不應被過時的工業勞動思維所決定。
